妈妈和女儿的丢三落四记

  • 发布时间:2006-05-10
  • 来源:《小豆豆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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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年前的一天,彻子给我打电话:“妈妈,我刚从千叶回来!”电话里的声音显得很兴奋,肯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是吗。”我等着她下面的话。

“那里有一个旅馆,据说透过窗户看到的日落景色无与伦比,所以我们十几个人就去了。”她喘了口气,接着说:“白天大家散散步,玩了玩,很快就到了傍晚,大家都坐在窗边翘首以盼,七嘴八舌地说:‘看!太阳下山了!’‘太美了!’‘再没有比这里的落日更漂亮的了!’都特别感动。最后,大家都不做声了,这时我说话了。”

“你说什么了?”我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完全被吸引住了。

“我说,咱们就在这里囫囵睡一觉,等着看日出吧。可是大家都对我嗤之以鼻,接着全都回去了。那是个榻榻米房间,很舒适的。”

听了这话,我纳闷了,“为什么?他们有什么奇怪的?你又没说什么错话!”

“妈妈,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再三追问,彻子终于继续说了下去:“他们其中有个人说:‘你在这里起多早、等多久也看不到日出!’我就追着他们问为什么,但是大家都不告诉我。”

“那在哪里能看到?”我问她。话说到这里,我已经不是想弄清谁对谁错了,只是想支持为美丽的景色而感动的女儿。

“妈妈也是这样啊!在日落的地方怎么能等到日出呢?明白了吗?”

“啊!对啊!太阳是东升西落的啊!”我终于也明白了。

虽然我和彻子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我们俩都是这种性格,在感动的时候根本想不到这些,会若无其事地说出一些矛盾的话来。

“咱俩都一样!面对美丽的语言和事物,根本想不到理论这一套!”我安慰着垂头丧气的女儿。

听说彻子写的《丢三落四的小豆豆》很畅销,我能想象到原因,是因为大家都喜欢看别人丢三落四的样子。看上去做事一板一眼的彻子,其实也有糊里糊涂的时候,读者会觉得这一点很有意思,也会很有同感。不过,要是把她叫做“丢三落四的人”,那我把她养这么大,却对她这些行为一点也不觉得奇怪,那我又算是什么样的人呢?那肯定是比她更粗心大意十倍的人了!

“要是只有我和彻子两个人在那个旅馆,肯定会一动不动地待到早上看日出呢!”这么想着,我不由得高兴起来,自言自语地说道:“就是因为我一直尊重和爱护着她的这种感性,才把她养成这样的啊。”

不过,我还是非常惊讶于彻子文笔的优美。我真的很佩服她,我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的。所以,在别人眼里,我们俩丢三落四这点虽然是很像,其实在其他方面就像鸢生出鹰一样,还是很不同的。

仔细想想,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我完全没想过要特意教给孩子什么,我总觉得,“孩子们的想法是多么了不起啊,大人们是远远比不上的。”所以,反而是孩子们会教给我很多东西。想到我们做父母的有诸多缺点,孩子们却能健康成长到现在这样,我从心底感激他们。

有人可能会觉得我太溺爱孩子了吧,可是我总有种任性的想法,这个世界如此严酷,对孩子溺爱一点,也是对他们的一种补偿啊。

我的母亲也不是那种逼迫孩子干这干那的人。即使和当医生的父亲结婚以后,她也不愿耽误自己的学业,在我五岁的时候,她重新进入母校的专修科学习,所以带着我在仙台独自生活了一段时间,对那段日子,我记忆犹新。

那是所教会学校,有宽敞的红砖结构校舍,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外国的老师比国内老师还多。一进校园有个喷泉,每天我都会在那儿劈里啪啦地玩水。那个时候的一点一滴,我现在都可以一一描绘出来。

有位叫佐藤的音乐老师,他有一个和我同年的女儿。我们俩有时在他家玩,有时会跑到广濑川的宽阔的河岸边玩水、玩石子,经常入迷得忘了时间。歌手佐藤宗幸先生在《青叶城恋歌》中唱到过广濑川,每当听到这首歌,我脑海里就浮现出七十多年前的一幕。两个系着白色围裙的小女孩,在河边快乐地玩耍……

一年后,我和那些能用结结巴巴的日语说话的外国老师们也成了好朋友,好多老师都会跟母亲打招呼说:“你女儿好可爱啊。”妈妈就会说:“哪里哪里。”外国老师中有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他们头发的颜色各不相同,梳的方式也不一样,有的人会很有个性地向上挽起来。这些都是我每天看不厌的风景。大家都穿着学校统一的藏青色哔叽制服,但是各人会费尽心思,在细小的地方显出微妙的差别,这些差别,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其中有一位非常年轻的女老师,听说她有自己的马,还能和马说话呢。我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好羡慕。我憧憬着长大后也能有匹自己的马,也一定要和它说话。

从那时开始,那些外国老师的穿着打扮、生活方式不知不觉地影响了我,奠定了我现在的审美观和爱好的基础。我之所以喜欢新艺术派,也一定在那个时期就有了萌芽。

我妈妈还经常给我唱法国的摇篮曲,我的孩子也是在她的摇篮曲中长大的。孩子们长大以后,有一次还让妈妈再唱一遍那首曲子,结果笑话妈妈发音真是够戗,把认真的妈妈弄了个面红耳赤。现在想想,我后来选择音乐学校,又嫁了个拉小提琴的,这些都是五六岁时的童年体验在潜意识中起的作用吧。

我们在仙台生活了两年,母亲毕业后,我们又回到了北海道。以后弟弟们相继出生,开始了大家庭热热闹闹的生活。不过,那和母亲离开家庭、在异乡生活的两年,成了我重要的人生体验。我以后感觉事物、思考事物的方式,都在那时打下了基础。

那段体验告诉我:人无论住在哪里,都应该心平气和,因为地球的任何角落都可以成为自己的故乡;无论有没有钱,都要有自信过上幸福的生活;洒脱地认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有自己的一份责任,而不要只是怨恨。

“如果有丈夫当然很好,没有的话,虽然寂寞,却有自由,这也很好。有钱买东西很幸福,没钱买,光是看看,给将来留下买的可能性,这也是幸福。”我就是这么跟孩子们说的。

我从来没有问过女儿,她什么时候有了自己生活的原点。不过,再苦再累,即使哭泣也要忍耐,永远不要忘记有一颗上进的心。“因为这条路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选择的。”她一直遵循杉村春子先生的教诲,奋斗到今天,这些,做母亲的我都很能理解。

她去还饱受饥饿折磨的非洲大陆;为了让盲人也感到快乐,她学习盲文;为了和聋哑人说话,她学习手语;而她自己总是说,这些都不是为别人做的,是自己想做才做的。虽然作为母亲这么说不太好,但是彻子这个人,真的一点也没有因为为别人做什么而感到骄傲过,这可能是因为她非常明白,说是为别人而做,其实是一种虚伪的借口吧。

我们俩见面的时候,我也从来不说什么“很辛苦吧”之类的话,而总是说:“还好吧?”

“很好,妈妈好像也很好啊。”她压根不提最近的工作,而只是抽出宝贵的时间,津津有味地说一些最近看的戏剧呀电影啊。看到她,我总是深切地感受到,对于那些自己想做的事和必须做的事,一个人无论怎么辛苦,也必须抽出时间认真去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