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结果的桃树

  • 发布时间:2006-05-09
  • 来源:《小豆豆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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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棵桃树是孙女在小学毕业的时候从学校拿来的树苗,高一米左右,也就比大人的拇指稍粗一点,很是可爱。现在这个孙女已经大学毕业成了空姐,实习期也已结束,战战兢兢地开始上飞机了。十分疼爱这个孙女的爷爷现在已经在天国了。

想一想,这棵桃树到我家,一晃已经十多年过去了。虽说是“桃栗三年”,桃树是一种不易结果的树木,但从镰仓搬到东京的时候,我们不忍心把它丢在那儿,也就带到东京家里了,把它栽在小小的院子里。就是在镰仓那样空气好的地方,这棵桃树也是没有结果,不过每年都会有美丽的桃花盛开,给我们一些安慰。

爷爷也总是跟孙儿们说:“马上就会有好吃的桃了。”让孙儿们给它施肥,还要跟树儿说:“甜点,再甜点啊。”精心的照料有了结果,树干渐渐变粗了,不过,先生在世的时候,一次也没有尝到这棵桃树结的果实。

丈夫去世以后,我每年都会去“七夕巡演”,已经连续去了五年了,演讲的对象是那些住在美国和加拿大的日本人。今年夏天,去了夏威夷、洛杉矶、旧金山、纽约、西雅图、温哥华、多伦多。就是在同一个地方,演讲的场所也情趣迥异。

我受一位四十年前相识的牧师的邀请,从西雅图坐直升飞机到了一个叫波特天使的地方。那是个小小的漂亮的城镇,据说以前有一千个天使住在这里。

这次,到教堂来听演讲的人们好像从没见过日本人,所以不可能用日语演讲了,我一下子窘住了。不过,也没有办法,我微笑着登上讲坛,动用我所知道的所有英语开始了演讲:

“初次见面,大家都好吗?我是从日本来的阿朝。”接着,我说了和牧师相识的经过、牧师四十年前家里人的样子,最后说道:“因为我的英语不好,所以对不起大家了,如果大家懂日语的话,就会知道我是一个多好的演讲者了,非常遗憾。”

于是大家“哗”地笑了起来。我也松了口气,好,大家明白了。

“明年我一定会再和大家见面的,我会好好学习英文,也请大家学学日语,等着我再来吧。”

说完,我便走下了讲坛,这才发现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这时大家再次笑了起来,我一生中唯一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英语演讲结束了。

我在西雅图演讲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属于第一代移民美国的日本人的老太太,她对我说:

“黑柳女士,我在十八岁的时候,凭着一张照片就嫁到这儿了,虽然贫穷,但我和丈夫两人努力把三个孩子培养成人,孩子们小的时候,每天我都给他们唱日本歌、讲日本童话,非常快乐。可是,孩子们上了幼儿园、小学,就渐渐地不会说日语了,唯一能和我说上话的先生也在五年前过世了,现在我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孩子们在家举行聚会的时候也叫我,可是大家都说英语,别人哈哈大笑的时候,我却不知道什么意思,悲哀极了。”

她最后无限寂寞地拜托我:“黑柳女士,等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撒在成田机场飞机降落的地方吧,我会和孩子们说的。”

这位老太太在日本已经没有兄弟姐妹了,我回答说:“好的,您的愿望很容易办到,不过,我希望您打起精神,健健康康地回到日本吧!我等着你。”

是啊,就带着她一起回去吧。不不,我不想让她看到现在的日本,就是好容易回了日本,也会尽是失望吧,就让她陶醉在梦中的很久以前的日本吧。

这两个月的旅行中,我遇到了很多日本女性,由于语言障碍,她们在异国的生活十分孤独寂寞。

我终于结束了旅行,回到了家里,彻子过来看我。她不知想起什么,突然说:“说起来,我还没和妈妈一起旅行过呢,下次,咱们一起去旅行吧。”

“不用勉强,你和妈妈一起去也不会快乐的,和一个更能让你快乐的人一起去吧,不好意思,妈妈不跟你去了。”

可能惹得彻子不高兴了,她再也没说什么。要是一般的母女,在这时候可能会坦率地表示高兴,会说:“好啊,带我去吧。”不过,我就是觉得女儿平时工作就很忙了,好容易旅行一趟,却和妈妈一起,我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孩子们成年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和他们一起旅行过,说得好听点呢,我是谦虚,说得不好听呢,可能是有点乖僻吧。

在挪威航空公司工作的小儿子曾经有一次得到了免费机票,就邀请我说:“妈妈,和我们一起旅行吧。”“哎呀,不用不用,你们夫妻俩去吧。”我委婉地回绝了。

可我先生就不是这种人,他就是去出差演奏,都一定会说:“孩子他妈,你跟我一起去吧。”他也喜欢人送人接,要是我说:“今天不太行,我去不了。”他就会说:“那我也不去了。”和这样的先生一起生活,自己的意志当然只能放到第二位了,可能也是因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总想着,不要在孩子们旅行的时候横插一杠子。

自从我的书被改编成电视剧以后,邀请我去演讲的一下子增多了,从北海道到冲绳,日本全国的很多地方我都旅行过了。突然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我一点也不慌张,大家对这一点都很惊讶。实际上,我自己也很吃惊,在音乐学院学声乐的时候,一上舞台,我心里就怦怦直跳,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爱慌张的人。

不过,现在我就是在福利养老金会堂那样的地方,站在两千五百人的面前演讲,也很自然从容。并不是我非常自信,而是因为说话这件事本身很符合我的个性。不不,也许倒是因为上了年纪,脸皮厚了吧。不过,七八岁的时候,附近山田牧场的叔叔就经常说我:“阿朝,以后长大了当律师吧。”我想那时候我可能就很爱讲道理,话很多吧。

从“七夕巡演”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院子里。本来想这么多天没有主人的照料,院子一定都荒凉了吧,结果,来到后院一看,我惊呆了,“哇”地大叫起来。

是那棵树,那么多大大的红色桃子,有上百个,沉甸甸的,快把树枝都压折了,而且都是很好的桃子,要到水果店买的话,一个恐怕要五百元以上呢。吃惊之余,我在树下坐了很长时间。

这棵树有多么旺盛的生命力啊,积攒了十多年的营养,始终都没有忘记要结出果实来。它不仅每年为我们开出绚烂的花朵,而且终于结出了果实。为它如此的坚韧,我流下了眼泪。我给每个孩子都打了电话,我们全家为此专门聚在一起,我摘下最好的果实,供奉在先生的遗像前。

这棵桃树教给我的道理就是:无论到什么时候,人生都没有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