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山前必有路

  • 发布时间:2006-05-08
  • 来源:《小豆豆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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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石黑大婶看到我正挺着大肚子蹒跚走路,便跟我打招呼:

“朝子,肚子很下垂啊,看来快生了。”

“真的啊,能看出来吗?”

不过也是,已经过了预产期了。

“是啊,预产期已经过了一周了,什么时候生都不奇怪。不过,大婶,我觉得很害怕,心里怦怦直跳。”

“没事儿,你屁股大,体格又好,没什么好担心的,扑通一下就生出来了。”

大婶说着,豪爽地哈哈大笑起来。石黑先生的叔叔曾经担任过政府的官职,夫妻二人都是出身很好的江户人,和我们关系很好,总是给我这个不谙世事的人很多生活的勇气。每当听到大婶精神百倍的鼓励,我总是勇气倍增。而且,大婶生了五个孩子,也可以称得上是老前辈了。不过我还是免不了担心。

和大婶说完话的第三天,我迎来了第一次生育体验。

阵痛来得很突然,孩子他爸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衣箱说:“好,终于来了!”两个人匆匆赶往医院。

在出租车里,疼痛一阵阵发作,“疼死了!”我忍不住喊叫起来。

孩子他爸用表计算了一下,阵痛间隔正好是十五分钟。我疼痛难耐,觉得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医院了。

出租车好不容易驶进了医院的大门,办完住院手续,护士领着我匆匆地住进了观察室。

“现在不用担心了,您先生可以回去了。”

虽然护士这么说,但孩子他爸显得很担心,说他还是要留下。听见他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因为要我一个人面对这个难关,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还是疼,真疼啊!虽然疼痛是每隔十五分钟才发作一次,可发作时会持续好几分钟,疼得我气也喘不过来。那疼痛很像起伏的海浪,我会不会就这样死了?恐惧紧紧抓住了我的心。

阵痛非常准时地十五分钟发作一次,就这样过去了一整天。我一夜也没合眼,几乎绝望了。怎么才能度过这难耐的阵痛呢?要不绕医院走走,或者干脆哭出来?面对不断袭来的有规律的阵痛,自己是多么弱小无力啊,我由衷地可怜自己。

“石黑大婶尽胡说,还说什么扑通一下就能生出来!”

医生和护士有时会走过来,撩起我的睡衣看看,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还早着呢。”完全体会不到我的痛苦。

可是,已经过去两天了,究竟会怎么样呢?一直守候在床边的孩子他爸表情很奇妙,与其说是高兴地期待孩子的降生,还不如说看到我痛苦的样子,感到很内疚。看到他这副样子,要在平时我肯定会笑出声来,可是今天我真是笑不出来了。而且他在一旁坐立不安,总是让我忍不住想说:“都怪你,让我受这么大罪。”最后,我到底把他打发回家了。

医生又走过来看了看,说:“阵痛很微弱啊。”后面跟着的护士小声议论起来。

“不是开玩笑吧,疼成这样还微弱啊。”我一下子火起来,又听见他们说,每隔五分钟一次的阵痛竟然持续了这么长时间,可不好办,要移到分娩室注射催产针,但打这个针要找准时机,这很难……

听到他们这么说,我越来越不安。我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疼了,一边呻吟一边想,虽然自古就说女人因为生产的痛苦而叫唤是件丢人的事,可是人也有能忍的事和不能忍的事啊!

终于,他们给我注射了催产针,我被移到了分娩台。虽然松了一口气,却又开始觉得自己就像刀俎上的鱼肉,在任人宰割。接下来的那种痛实在无法形容。

其间,我有十几次失去了知觉,只能听见自己的呻吟声和器械的撞击声,好几个人按着我,真像是在受拷问。终于,我模模糊糊听到了一声不熟悉的“哇”的哭声,被器械夹出来的孩子的脸庞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仔细想想,那么大的孩子要通过那么狭窄的产道,做母亲的能不痛苦吗?不过想到这种痛苦能得到那么大的收获,这也可以算得上是一种甜美的痛苦了。

当时是没空考虑这些的,只想着尽快摆脱苦海。接着,我听见似乎也松了一口气的护士对等在外面的先生说:

“一切顺利,是个千金。”

“就这样还算顺利啊?”一瞬间,我真想反驳她,可马上就放弃了这种想法,“不能这么想,应该感谢所有的人,多亏了大家,我才能体会到这样激动的瞬间啊。”

虽然知道生产是女人能体会到的最大的幸福,可对我来说,实在是千辛万苦。

终于,我要和孩子第一次相见了。护士用毛巾裹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孩子抱给我看。

“脸怎么那么长啊。”这是我的第一印象,是不是生的时间太长了,还是用产钳的关系,女儿怎么长了张像七福神里的福禄寿那样的长脸啊。

我很是担心,小心翼翼地问:“医生,以后脸也会这么长吗?”

医生看着我的脸,哈哈地笑起来:“这是一时的,马上就会变成圆圆的可爱的小脸,不用担心。”

虽然他这么说,可我笑不出来。以前觉得孩子只要四肢健全就好,不管是男是女。可是一旦孩子就在眼前,更高的要求不由得随之而来了,一个女孩子长着那么张长脸可是太悲惨了,我心里充满了不安。

和孩子见过第一面后,孩子他爸似乎也是喜忧参半,虽然他嘴上没说,心中的感情却好像也是很复杂。

一周后,我出院了,开始还觉得自己没有充分的母爱,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做个称职的母亲。奇妙的是,我一给孩子喂奶,所有的母爱都萌芽、迸发了。自然而然地,那种对阵痛的怨恨也烟消云散了。

所以,我并不是那种一开始就对孩子充满母爱的类型,而是经过了阵痛的生死挣扎之后才获得对孩子的爱。虽说凡是女性都会成为母亲,但是,成为孩子母亲的过程,也会因为是顺产还是难产而有所不同吧。

在孩子出生前,孩子他爸不知为何坚信一定是个男孩,所以连名字都给起好了,叫“彻”。那现在怎么办呢?

孩子他爸很不负责任地说:“哎呀,就在‘彻’字后面加个‘子’得了。”

于是,八月六日,我们赤条条来到世间的亲爱的女儿,从这天开始就叫做“彻子”了。

那张像福禄寿的长脸也一天天地圆起来、可爱起来。每天,我们夫妻俩都会盯着睡在小小被子里的女儿,互相唠叨着:她耳朵能不能听见啊,眼睛能不能看见啊。

“孩子真是可爱啊,百看不厌。”

到这个时候,我的生产恐惧症也渐渐消失了。“要是母亲总忘不掉阵痛的痛苦,人类岂不要灭绝了吗。”我也能和别人笑着这么说了。这就是常说的“车到山前必有路”,所有的事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难啊。

彻子在一天天长大,穿上我织的洋装,就像一个小洋娃娃。她性格开朗活泼,每次我抱着她和孩子他爸一起坐电车,就会有女生们围过来,嚷着说:“真可爱啊,让我们抱抱吧。”大家你争我抢,刚做母亲的我当然担心会不会摔着孩子,但是,心里真是自豪啊。

这以后,我又生了四个孩子,也体味过长男在九岁夭折的悲伤,但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认为仅仅靠我自己的力量就能把孩子们养大。

全世界的孩子都是一样的,他们本来就有无尽的才能和可能性,所以,我总是很感激上苍赐给我抚养五个孩子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