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耶稣基督的祈祷

  • 发布时间:2006-05-08
  • 来源:《小豆豆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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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院第二天,大名鼎鼎的富兰克林医生开始给我做检查。

“你可真幸运啊,不,简直可以说是奇迹,一根骨头也没有断,也没有裂缝。不过,比骨折更疼的肌肉疼会持续很长时间。”

八点半,他微笑着走进病房对我这样说。我怕自己的英语不好,之后又让偕子去确认了一下,大体就是这个意思。医生还叮嘱了很多该注意的细节问题。

对啊,我都完全忘了向耶稣祈祷了,我伏在枕头上,衷心地向我主耶稣表示感谢:“主啊,您真的听到我的祈祷了,您总是在我身边给我帮助,谢谢了。”

每天早上八点左右,富兰克林医生都会穿着西服飘然出现在病房里。他五十岁上下,又英俊又潇洒,还有点害羞,光从外表看,绝对看不出是一个拿着手术刀的外科大夫。

他飘然来到之后,只是看看病人面色如何便回去,既不摸摸患处,也不问问哪儿疼之类的。不过,入院第二天,我对医生说了这番话:

“医生,昨天我还在鲜花盛开、能看到美丽彩虹的院子里逍遥呢,可今天我就感觉好像掉到地狱里了。”

恐怕富兰克林医生从来没有遇到过接二连三说这种话的病人吧,他微笑着听我唠叨。

最让我头疼的是上厕所的问题,打的点滴里面可能有利尿剂之类的东西,我总是想解小便。一看到护士,我就会说:“对不起,我想小解。”半夜里也会有两三次,让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护士里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黑人大婶,她性格开朗,总是很有精神。她问我:“你是哪国人啊?”“日本人,我的名字叫朝子,请多关照。”我回答说。

她又意犹未尽地追问:“你多少岁啊?”

“八十岁啦!”

“胡扯!”她觉得我在开玩笑。她利落地从床下取出小便器,大声地对正从走廊经过的同伴说:

“看看这白白的、圆圆的、可爱的屁股,这人说她八十岁了,尽开玩笑。”

从那以后,我小解的时候,她必定要轻轻拍拍我的屁股,说:“好可爱啊。”

有时候,旁边的帘子会打开,能看见那位与我同房间的女士。如果健康的话,她应该很可爱吧,她比我小十岁左右,但是很消沉,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从她总是坐在轮椅上来看,大概是不能走路了吧。她看上去很有品味,应该是个有钱人,却总是把护士呼来唤去,牢骚满腹。

护士们总是“好、好”地答应着,不过回去的时候有的人会对我眨眨眼睛,示意说:“真难办啊!”有的人用手比成嘴的模样,对着邻床的帘子做出一张一合的手势。她们总是这样乐观,还经常叮嘱我:

“要是有疼的地方,请告诉我们,我们会给你药的。忍着疼是最耗费体力的。晚上睡不着也要告诉我们,会马上给你药,千万不要客气。”

让病人睡得好、不憋着小便,好像是这家医院的作风。

这一天晚上,已经过了十二点,邻床的病友好像是吃了泻药之类的,拉肚子了,来了两个护士,忙了半天。她用平常不用的带点撒娇的口吻,一个劲地为自己辩解着。我听见哗哗的水流声,护士拿着新床单和换洗衣服回来了,她们好像也很疲倦了,无论邻床说什么都不吱声。

最后,她们要关灯离开的时候,邻床哀求道:“别关灯!”我也想着,要是开着灯我也能看会儿书,结果护士回答“不行”,接着就不留情面地关上了灯。

护士走了以后,邻床好像一个人嘟嘟囔囔了半天。人生了病,总是很可怜的。说起这位女士,虽然她年龄可能还不太大,但也许是对生活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吧,很是显老。

还好,总是有两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轮流来看她,她叫他们外甥,但怎么看也不像是亲外甥。不过,两个人对她的态度倒是很像,总是精神百倍地走进来:“你好啊,甜心!”之后必定要问:“今天解大便了吗?”

“昨晚真要命,床单什么的都给弄脏了,护士态度可不好了。真是连小孩也不如了。”邻床娇滴滴地告状说。

“别在意,别在意。”对方这样回答。

听到他们的对话,我不禁联想起在歌剧《蝴蝶夫人》的高潮部分———结婚典礼上,登场的那个山鸡和当翻译的五朗,还有以前宴会上必定要出场的敲大鼓的。今天没来的另一个青年也是一个模样,他们大概总会对年轻、健康时的邻床充满向往吧。

到了吃饭时间,我很想看看邻床这位女士的吃相和食欲如何,虽然知道不太礼貌,还是忍不住偷看了几眼,她的确姿态优雅,吃相甚佳。

来探望的两个青年总是竭尽所能地用甜言蜜语来安慰她,回去的时候必定要说:“很快会再来的。”她则会用一种稍显无奈的声调回答说:“不用———”这个“不用”让人听起来似乎在说:“我已经不会从这个医院活着出去了。”不过,我看到她食欲很好的样子,心里常常这样想:“肯定没事,看她这么能吃。”

住院第三天,肌肉还是疼,不过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厉害了。

早晨八点,和往常一样,身穿西服的富兰克林医生又是面带微笑走进病房。

“想明天就回家吗?”他问我。

“哎,是说我吗?您是说我可以回去啦?”

医生点点头:“YES!”我一下子欣喜若狂,“那您伸出右手小拇指,这是小孩子表示一诺千金的方式。”

我说着,伸出小拇指和富兰克林医生拉拉勾,还调动我知道的所有词汇,宣布道:“这可是重大的约定哦,要是您反悔,可会遭报应的。”我拉着医生的小拇指晃着,抑制不住心里的喜悦和感激。

医生仍然像往常一样微笑着回去了,他大概心想,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女人啊。我对自己刚才的举动也觉得吃惊,嘿嘿地偷笑起来。

第二天一早,从九点开始,我就坐不住了,梳好头发,换上外出的衣服,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回家了。这时,一名护士走进来,看到我这副模样吃了一惊,赶紧又去叫另一名护士,两人匆匆地跑了过来。

“我今天要回去了。”我说。

“我们完全没听说啊,谁说你可以回去啦?”

我觉得很有意思,想戏弄一下她们,便故意低下身子,压低声音,像是宣布一个秘密似的说:“是医生———”

这两个护士回去了,紧接着护士长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还领着一个做翻译的日本女医生,两人一个劲追问我是谁同意让我出院的。

我说明情况后,她们又问:“你一个人站起来走过吗?”

“没有。”

“那有出院许可吗?”

“没有。”

她们告诉我,富兰克林医生正在动手术,得等手术结束再说。于是,我又重新躺到了床上。不过,肯定没关系的,因为医生说过今天可以回家的,我平心静气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医生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走了进来。他万分抱歉地告诉我,因为想让我高兴,所以先告诉了我,把该办的出院手续都给忘了。

这位整天给棒球队的大牌球星们疗伤的医生,真的非常清楚在人和人的交往中,什么才是最可贵的,我更加尊敬他了。不管怎么说,我总算出院了,值得庆贺,值得庆贺啊。

我坐着轮椅到电梯口,正好经过医生办公室,三四个正在工作的男女一齐看着我,我对他们微笑致意,用日语说道:“谢谢大家,再见了!”他们也对我报以笑容,一张一张的笑脸依次从我的眼前闪过,简直就像电影里的慢动作,真让我觉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