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不是自愿而是被动接受

  • 发布时间:2005-05-26
  • 来源:《亲历产床:29位分娩母亲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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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人:张春红

年龄:27岁

受教育程度:高中

婚姻状况:1997年结婚

健康情况:1999年生育头胎,有流产史职业:某电信台接线员

个人档案

我清醒时是在医院里。医生用那样的眼神对我讲:“还得做一次清宫手术,谁送你来的?有人签字吗?”我是个正经女人,我也不是一堆令人恶心的脏物,一时间,心里真的好像被什么脏物堵住了,不吐出来就要憋死……别再提怀孕这一回事,这是我的伤疤。

我的故事从开始是跟吃有关。

我在24岁这年结婚。结婚时与老人一起。我丈夫,他是他们家“老疙瘩”。他说是父母年纪大了离不开他;婆婆说是他离不开父母。依我看,他们互相依赖着,主要体现在吃上。他们真是一个锅里吃了一辈子,口味分毫不差一厘,甜菜、甜粥、甜饼子……

我结婚后自然也被改造,改造的不痛苦是因为女人天生不拒绝甜食。我的一家人(他爸、他妈、丈夫、他妻子我)都是这么胖的像球一样。能不会与吃糖有关?只是我们身体都没病,我们挺坦然地吃。

那是结婚半年后的一天,起初是昏昏欲睡,后来是闻着甜味就恶心。全家人知道我怀孕了,婆婆做饭便很小心把厨房门关紧。丈夫开始也兴致勃勃哄着我吃了两回馆子。余下的每顿饭我捏着鼻子戴着口罩给自己下厨,凑合着喝什么味也没有的粥,面条。

没想到后来的许多日子对甜味的厌恶发展到神经质。不但不能闻连听到甜字都恶心。那天我从老远地方下班回到家又饿又累,可特别想吃鱼,就在路上买了条鱼。我不会做鱼就把鱼收拾好切成三块,等丈夫回家后与他妈商量做鱼,能不能给我做块不甜的鱼呵?没想到丈夫认为我给他出难题,他说他妈那一把岁数了怎么能为我改口味?不如带我到饭馆吃鱼。我没让你妈改口味呀!我只是想自己不吃甜鱼,我累得要死不想吃饭馆,吃口家里的饭都不行?我丈夫认定怀孕把我变得刁蛮了,不讲理。我委屈极了,我今天就偏想吃家里做的不甜的鱼!我关上屋门嚎啕大哭。我怎么这么倒霉,父母不在北京,结个婚也不像有家的人,住在人家像旅馆,嫁个丈夫手比脚丫子还笨……

我婆婆听到我们俩在屋里又哭又闹,竟然一句也不吭,那一刻我恨这一家人。

第二天早晨,我下身开始流血,很少量的,我的整个身心还在怨恨里,见到血麻木着没有反应。我不想上班去,不想吃饭,不想洗脸。我躺在床上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想,那个手比脚还笨的丈夫结婚以来对我的无情无义。他是这么自私的家伙,我们并没有想要孩子,可他拒绝用任何工具,他也从不关心你用什么措施,说多了,他只说句:你别打我的主意就行,你在身体里安什么我不懂。他兴致来时捧着你、哄着你,那时天上的月亮他都答应替你摘。可他没有需要时你就是他们家一台洗衣机。

我就这样在床上躺了一天,他们家人没有搭理我一句。我丈夫连电话也没有,我那个气呀恨呀。我不能在这个家呆下去了,他们拿我当人吗?我还是人吗?我收拾了一点行李,拿了家里的一些存款。我决定去住旅馆。趁他下班前走,我不想给他留条子,我要让他找不着。

我其实就在家附近的一家旅馆住下的。开始坚持每天上班,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旅馆里没有饭吃,我不得不东一口西一口胡乱凑合。夜里空荡荡的小旅馆里经常看见不三不四的人,我一夜一夜不敢睡觉,睁着眼,想着我丈夫和他一家人的可恶,我想象着一个一个报复的计划。

那几天,我对身体上的变化没有知觉,可能是一门子生气,直到一星期后的一个早晨,肚子绞着剧疼,血和黑乎乎的血块突突地往外涌。我当时认定我要死了,没有这样的痛法,我在床上打滚,拼尽力气声嘶力竭大叫。后来,可能是服务员来了,把我抬到医院去了。这些我都不知道了。

我清醒时是在医院里。医生很那样的眼神对我讲:“还得做一次清宫手术,谁送你来的?有人签字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觉得医生那种眼神让我受不了。我怎么了,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我就是没人陪着,没人签字,我也不是一堆令人恶心的脏物。我是个正经的女人。

一时间,心里真的好像被什么脏物堵住了,不吐出来就要憋死。我冲口而出:“我是个正经女人干吗要让别人签字?!”我挣扎着把身份证、工作证摆到医生面前,医生很烦地把那些东西推开走了。

可能是从打架怄气离家出走到医院受白眼,一直在怨恨悲愤的情绪里挣扎,精神极度敏感郁闷,对流血流泪已经麻木。刚一躺在清宫手术台上,我便低声怪笑起来,真的挺可笑的,瞧瞧那一张张走了形的脸,这哪是人脸,人的模样?就说我自己,瘦得干柴扒骨,叫医生的那个年轻女的,在我身上折腾这儿动动哪儿,整个就是被拆卸成了多少块的柴鸡……我本来就该被宰被吃。母鸡不生蛋,被宰被吃的逻辑不是从来就被我丈夫那类的男人和我丈夫的妈、我丈夫生存的社会不声不响地受用着吗?这有什么怪呢?

人吃饭,鸡生蛋。这道理真是朴素又简单哟。我都不生蛋还要不吃甜饭,所以我丈夫不以为然,医生也觉得我有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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