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关系:塔里的小公主

  • 发布时间:2004-08-20
  • 来源:《家庭:无形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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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岁的嘉莲,长得与一般同年的少女无异。可是她一开口说话,就露出马脚。

她说话的声音,比常人高一倍。说话的内容,像个六岁的小女孩。

嘉莲是个弱智的少女。

她的母亲白朗太太,神态庄严。白朗太太押着嘉莲来到我的诊所,因为全市没有一位医生肯答应她的一项要求—— —施手术使嘉莲不能生育。换句话说,要把她女儿“阉”了。

白朗太太十分气愤:“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做母亲的都不能决定女儿的前途,谁能决定?”

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谁能决定嘉莲能否生育?

在人权至上的地方,正常人与弱智者的权利是一样的,因此答案很简单:当然由嘉莲自己决定。

嘉莲看似在什么地方都服从母亲,偏偏在这一件事上,宁死不从。白朗太太带着女儿找遍全市 ,都找不到只听母亲不听女儿 就妄施手术的医生。因为,在这人权捍卫者虎视眈眈的美洲,哪有医生敢去招惹这一麻烦?

弱智男女的情欲

令白朗太太头痛的地方太多了:嘉莲在一家专为弱智人士而设的工厂工作,认识了亚翰。两人不只一见钟情,简直一见就难分难解。

据工厂的导师及社工报道:嘉莲和亚翰都有“暴露狂”,不论在工厂的休息室、在屋外的树丛,或在地铁站,两个最喜欢互相脱下对方裤子,身体缠在一起,也不管惹来四周多少观众。

一般美洲人其实不如想像中那般“性开放”,尤其对弱智人士。因此,嘉莲及亚翰两家人,以及工厂上下工作人员,都被弄得团团转,又要跟踪,又要监视。一发现不见二人影踪,立即就搜树丛、巡地铁站。碰上二人在脱裤子,一群人员就立即扑上,有的扯人,有的拉裤子,场面十分热闹。

要改变一个人的行为,时下最常采用的是“行为矫正”的手 法:重点是找出一个人的喜恶,用赏罚分明的方式,去促使这个 人以新行为替代原来不良的行为。

问题是,嘉莲最喜欢的,是与亚翰缠在一块,行为矫正专家 也无法找到别的令嘉莲更喜欢做的行为,以代替其所好。

罗生门式故事

人人束手无策,工厂的主管终于带着嘉莲一家,包括白朗太太,以及她的长子罗拔,一起来诊所见我。

嘉莲与家人在一起,像个听话的孩子。

罗拔问她:“你为什么要做这样丢脸的事?”

嘉莲说:“不做了,以后也不做了。”

白朗太太说:“不关嘉莲的事,都是亚翰的主意!”

嘉莲立刻改口:“是的,都是亚翰!他老是跟着我,我说不要,他都不停手,是亚翰!”

工厂的主管说:“亚翰是个没有主意的人,一切都听嘉莲摆布,他有时连脱裤子都做不来,每次都是嘉莲主动的。”

这种情形,像“罗生门”的故事,各人有各人的说法。不同的是,彼此交换意见的结果,造成罗拔、白朗太太以及工厂主管 三人争持不断,嘉莲反而静坐一旁,好像这一场争吵,与她无关。

我向嘉莲做了个鬼脸,说:“你真有本领,可以让这三个人为你的事吵个不休。你每次都这么成功吗?”

嘉莲得意地点头:“每次都成功,连我哥哥都老远地从郊外赶来参加意见,他平时很少出现的。”

我又问:“他们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对你的情形可有帮助?”

她说:“没有帮助,他们只管骂,亚翰还是老要跟着我。”

嘉莲这一番谈话,一点也不像她平常那一派百事不知的小女孩状态。

我见过很多弱智人士的家庭,发现一个奇怪的道理:弱智的人愈被其他人当小孩子一般看待,就会愈显得弱智。反之,若当他们是正常人一般的与之交谈,他们也常会出乎意料的正常起来。

我继续问嘉莲:“你真的那么喜欢亚翰吗?”

她答:“其实,也不太喜欢,只是工厂里只有他最听话,你有男朋友吗?”嘉莲突然问我:“他听你的话吗?” 我笑说:“看情形吧,如果叫他在地铁站脱裤子,他一定不肯。”

其余三人听到我和嘉莲这种古怪的谈话,都忍不住笑起来。

关在塔里的公主

其实家庭治疗,与心理治疗一样,只是一番谈话,希望借着这一种由观察而引起的谈话方式,能够引发出一个新意境,一种新想法。

因为,嘉莲身边的人,如果只看到她六岁的一面,就自然会想尽方法去控制她的行为,结果人人都累透了,她却无动于衷。

如果他们也看到嘉莲少女的一面,就自然明白她虽然弱智,却也具有一般少女的情怀,对男女关系的向往。

嘉莲那坚持脱裤子的行为,并不是因为她愚笨,而是一种愤怒,一种向环境的控诉。这种心态与行为,在很多天生不幸或被环境过分控制的人身上,常会发生。

经过一番交谈,罗拔作了一个很好的比喻。

他说:“你知道吗?我突然想起塔里的公主的故事。塔里的公主,被母亲关在塔内,不让她与外人接触,但是长大了的少女,是怎样也关不住的。她白天对着母亲一派天真无邪,晚上却放下长发,把所有陌生人都拉上塔来。”

罗拔转向母亲说:“嘉莲虽然有缺陷,但是你这一座塔,再也关她不住,再也不能把她当作无知的小孩子了。”

母亲泣不成声,怎样帮助女儿成长,怎样去拆下这一座建立多时的象牙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