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光环

  • 发布时间:2005-12-11
  • 来源:新浪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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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艺术活动中,我们从未正视儿童作为创造性主体的真实存在。是否想过,在塞尚为自己加进蓝色光环的人类艺术彩链上②,有一个被遗失的光环,同样传达着艺术之为艺术的不朽精神,它的持有者是儿童。

儿童创作出自本性需要和生命最根本的活力。我们不用窥视,儿童绘画已把惊人的图像展现在你的面前,似梦境与象征。我们从中同样感受到在伟大艺术中所释放出的那种直觉、想象、形式的自由以及心灵最微妙的单纯。它拥有作为艺术而存在的天然特性,与理性和体系无关,只在纯粹的天真中照亮着自我。

天真是儿童绘画中穿透一切的力量,它向我们见证艺术诞生时的健康清澈。它没有抹不去的矫饰和受训的痕迹,也没有追求变革时的畏惧和复杂、或是极力表达隐喻的痛苦;它不具备思想的连贯和稳定,不负荷观念或真理;更不体现艺术的分化、裂变与混乱而远离壅塞的概念评判;人类理性思维所炮制的主义、派别、都溶入了生命初始的单纯,它无需进入博物馆就已成为艺术自身。正如罗杰. 弗莱所言:犹如一块玻璃,是通体透明之物。它将消失在自己的含义中,犹如语言消失在交流过程中一样。

儿童绘画从来就是自由的,无规可循,面对它,必然感受到种种活泼无羁,仿佛即兴和灵感。我们不知他们是在游戏还是创造。事实是儿童发育的脑部结构决定他无法持续性思维;他们异想天开地作着白日梦。他们只专注正在进行的时刻,难以与自己雷同而无缘于所谓定式思维的形成;他们肆无忌惮地创造却天生符合艺术的必要条件:“在艺术中,我们专注于现象的直接外观,我们并不关心规律的齐一性而是关心直观的多样性和差异性”。“那不规则的、意外的、惊奇的、惊人的东西,却是美的一个基本组成部分和特征”③。儿童所无意做到的正是艺术中最为艰巨的事:艺术在永无停止地走出规律的甬道,每一次的衰亡诞生都是规则的禁锢和打破。

朗格定义“直觉是一种基本的理性活动,它的产生比信仰更加古远。直觉是逻辑的开端和结尾,没有直觉,一切理性思维都要遭受挫折……它是人类心灵的一种能力。”④直觉正是存在于艺术家内在世界的伟大驱动力。在优秀作品中,我们都能看到抑制不住的源于本性的直觉以及被它浸透的创造精神。直觉不可被应用,更无法通过训练学到,它完全取决于天赐的灵性与领悟。我们只能捍卫、服从,却不能企图改善。

无忌的非物质心灵使直觉成为儿童最为诚实的天性,孩子总是专注于他的主观世界和与之并存的意象,直觉让他看到了事物的自由与真相。孩子手中的一块颜色、一根线条、一片涂鸦、一团被捏过的泥,都起于感官和直觉,止于他们认为最完好愉悦的瞬间。不要以为孩子的无意识是一种无助,对于创造,他们无须分析,已有最果断的选择:一个18个月的婴儿已经会选他喜欢的彩笔而不要你递的颜色,已经不去理会你规定的纸张而在地板上涂抹。他们忠实于自我的直觉,漫游在感性的天堂。

是想象让人类的艺术迸发出新的形式和力量,即使是写实主义的极端捍卫者也会为想象留出余地。在旧金山艺术学院的目录扉页上赫然写着:想象力——真正的想象力。在我们不断认清艺术与潜意识及无意识的神秘关联,企图回到童年和婴儿时期去开启封闭的记忆寻求想象的源泉,儿童已生来拥有了它。人类的天真与想象在生命初始达到纯一。

儿童画中充盈着居于逻辑理性之上的想象,它无拒无束地否认着雷同,与心灵相伴,肆意飞舞。如同游戏与梦的自由,这种想象所具有的超然包含了无数可能的实现与选择。无论是何种文化形态中的孩子,无论居住城市乡村,聪慧苯拙,用材优劣,画在何处,我们所见的总是超出我们所能想。

“儿童专心于色彩和形式时所感到的快乐比什么都更象人们所说的灵感”⑤。儿童向往明亮的色彩、奇异的形状以及超乎寻常的结构,形式的美感带给他们视觉欢愉的同时更附和心灵的想象。

形式的变幻对于儿童毫不陌生,他们乐于“破坏”与“搭建”,实质是对已有形式的毁灭和新形式的重建。这一孩子天性中最直接的行为方式,或许正是人类创造形式的原始冲动。他们善于将多种未知和已知组合在一幅画面中,似游戏过程的追寻;他们喜欢直接涂抹颜料或在画里进行混合,对效果极其敏感;他们常常把手边的东西重新摆放后再从意识的深处而不是用经验去审视它;他们对繁琐深奥的物体有惊人的概括和抽象能力并能简捷地再现。

儿童画中的线条、颜色、体积、结构和相互关系、排列秩序与多样性无疑显现出种种“有意味的形式”。那完全是不可名状的,抽象的、直接的、未受侵扰的、只有崭新的生命才能实现的形式,言说着与自我全然契合的“纯形式的真实”⑥。

宇宙是旋转的,我们的生命与艺术都将在旋转中回归自己的童年。艺术每走到一个顶点就与儿童的天真相遇;毕加索在吸吮原始艺术的灵感时,也窃取着童真;波洛克坦言他的启示来自欧洲艺术的无意识观念:“无意识是现代艺术的重要方面。每件作品都是原初的,我在地板上画画。我在玻璃上涂抹,效果令人激动,可能性是无穷的。”⑦他画面中的突发、偶然、本能都显然与潜在的孩提意识更直接关联;高迪不朽的建筑更象是童年的梦中境地;裸女占据着大师的画面与小男孩喜爱母亲和“女教师”一样源自相同的情结……我们发现艺术时代中最有活力的人物或流派,似乎都在儿童身上获取过一次次重生的力量,人性初始的光芒使他们不朽。波德莱尔最为坦率,他说:“绘画是一种展现,一种神奇的活动,在这方面,我们若能查看一下儿童的灵魂就好了”、“天才是有意重获的童年”⑧。

中国乡下孩子的一幅画和一个德国城市儿童的作品有惊人相似,不仅没有民族、种族与贫富的巨大差异,还画出几乎一样的原始意象,表达人类共同的象征与人性平等。儿童绘画没有偏见,不会因顽固的偏执导致封闭。它不存在死亡的危机,也不需要重生。

儿童绘画因生命的诞生而新生,我们无法目睹原始人如何在岩石上描绘野牛,却能随时看到儿童在涂抹。与此同时,儿童作为创造性个体所具有的自然特征将伴随着成长而逐渐消失,儿童绘画最终将成为一代人的过去或个人最灿烂的童年记忆。

对儿童绘画还需更深的认识,心理学、人类学和教育学对孩子所表现的热情已使儿童绘画逐渐融入美育的普遍性和社会性之中,成为艺术启蒙与社会进步的重要象征。

在我们身处的时代中,它已不是原初创作状态中的儿童绘画,而是被我们培育并急待成熟的果实。它开始负载希望与某种职责,具有了使命,甚至承担文化的不幸和光荣。不可否认,这是对儿童创造天性的关注和人文精神的体现。

另一方面,科学证实的是童年经验导致了性格或本体的习惯性思维的形成,使孩子成为某一特定文化中人的同时也将文化镌刻在人格上。儿童在绘画过程中的全身心体验无疑将成为影响人生的童年经验之一。所以必须意识到;作为研究者、教育者和经验传递者的成人,我们的观念与热情正面临严肃的选择:

是延续过去年代的平庸、否认个性与率真,将艺术限定在体系的作坊里,还是告诉孩子“创新已是传统”⑨的事实;是以经验代替直觉制造折中派,还是让创造改变陈腐;是让媚俗功利吞噬艺术理想,还是将人性中的美与崇高刻在心灵;是用规则标准来封锁想象,还是呵护儿童的自由……今天的选择就是明天的后果,我们无权剥夺属于孩子的天赐财富,更不能去撕毁他们对艺术的幻想。

重要的是;儿童绘画中宝贵的直觉、想象和创造力能否成为艺术家的童年经验并随着成长转换为对艺术坦诚的态度、对生命价值与人类智慧的尊重,使个体的感性和理性相和谐、使我们未来的艺术接近于心灵的需要,最终将人与文化的本质趋向统一,通往人性的真实。

我们难以用某种尺度去衡量儿童美术的真正价值,但不必质疑成熟的艺术与童年时代所具有的牢固联系,儿童绘画是每个人曾经的体验,浓缩着艺术最初的精神,也是我们寻求创造力本源与真谛的依据 ,艺术最恒久的光芒在那里反射。它“既是主体,又是客体,既是灵魂,又是天地万物”⑩。

注解:

①⑤⑧摘自1987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波德莱尔美学论文集》中的波德莱尔(法)发表于1863年12月3日《费加罗报》文《艺术家,上等人,老百姓和儿童》。

②摘自1991年10月第一版三联书店翻译出版〈艺术与诗中的创造性直觉〉雅克.马利坦(法)1952年著,引塞尚文:“我们的画家是人类的里程碑——从洞穴壁上的驯鹿到马奈的削壁—从栖居埃及墓穴里的猎手、渔夫,从庞贝的滑稽场面,从比萨和锡耶纳的壁画,从委罗内塞和鲁本斯的神话创作